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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顏之推

      顏之推

      (中國古代文學家,教育家)
      中文名:
      顏之推
      外文名:
      Yan Zhitui
      別名:
      顏介、顏推
      人物簡介:

      顏之推(531年-約591年):字介,漢族,原籍瑯邪臨沂(今山東省臨沂市),生于建康(今江蘇省南京市)的一個士族官僚之家。南齊治書御史顏見遠之孫、南梁咨議參軍顏協之子。中國古代文學家,教育家,生活年代在南北朝隋朝期間。著有《顏氏家訓》,在家庭教育發展史上有重要的影響。是北朝后期重要散文作品;《北齊書》本傳所載《觀我生賦》,亦為賦作名篇。

      他早傳家業,12歲時聽講老莊之學,因“虛談非其所好,還習《禮》《傳》”,生活上“好飲酒,多任縱,不修邊幅。”他博覽群書,為文辭情并茂,得梁湘東王賞識,19歲就被任為國左常侍。后投奔北齊,歷20年,官至黃門侍郎。公元577年 ,北齊為北周所滅,他被征為御史上士。公元581年 ,隋代北周,他又于隋文帝開皇年間,被召為學士,不久以疾終。依他自敘,“予一生而三化,備苶苦而蓼辛”。嘆息“三為亡國之人”。傳世著作有《顏氏家訓》《還冤志》《集靈記》等。《顏氏家訓》共二十篇,是顏之推為了用儒家思想教訓子孫,以保持自己家庭的傳統與地位,而寫出的一部系統完整的家庭教育教科書。這是他一生關于士大夫立身、治家、處事、為學的經驗總結,在封建家庭教育發展史上有重要的影響。后世稱此書為“家教規范”。

      南北朝名人推薦
      中文名
      顏之推
      外文名
      Yan Zhitui
      別名
      顏介、顏推
      國籍
      北齊→北周→隋朝
      民族
      漢族
      出生地
      瑯邪臨沂(今中國山東省臨沂市)
      出生日期
      公元531年
      逝世日期
      約公元591年
      職業
      國左常侍、黃門侍郎、御史上士
      信仰
      儒學
      主要成就
      為家庭教育發展史上的重要人物
      代表作品
      《顏氏家訓》《還冤志》等
      父親
      顏協
      注音
      ㄧㄢˊ ㄓ ㄊㄨㄟ

      人物簡介

      祖籍鄒魯,東漢關內侯顏盛之后。

      大通三年辛亥(531年)生于建康[一說生于江陵(今湖北江陵)],有顏之儀、顏之善兩兄。七歲能誦《魯靈光殿賦》。大同八年壬戌(542年),隨湘東王蕭繹在江州(江州治尋陽,今江西九江)。十九歲時(547年),為湘東王蕭繹右常侍,加鎮西墨曹參軍,駐江陵。550年為蕭方諸中撫軍外兵參軍。太清二年(548年),侯景之亂爆發,顏之推被俘,因侯景行臺郎中王則相救未被殺害,囚送建康。552年,侯景敗死,獲釋還江陵。蕭繹在江陵自立,承圣元年王申(552年),為散騎侍郎,奏舍人事,奉命校書。554年,西魏攻陷江陵,再次被俘,遷移長安;后出逃北齊,出逃之日,“值河水暴漲,具船將妻子來奔,經砥柱之險。”。北齊宣帝天保七年(556年),在北齊任官。557年,北周兵陷晉陽,之推出任平原太守,守河津。北周大象(579年—580年)末,為御史上士。隋朝開皇中,太子楊勇召為學士,甚見禮重。尋以疾終。。開皇十一年(591年)卒。

      他結合自己從小學的家庭教育和切身經歷,寫了一本《顏氏家訓》(420年—581年),主張早教。他認為,人在小的時候,精神專一;長大以后,思想分散,不易學習。袁衷稱:“六朝顏之推家法最正,相傳最遠。”周作人對顏之推和《顏氏家訓》極為佩服,《夜讀抄》里寫了一篇《顏氏家訓》讀書筆記。《欽定四庫全書》雜家類有《顏氏家訓》二卷。

      有三子:長子顏思魯,次子顏愍楚,三子顏游秦。

      家族世系

      1世顏回(即復圣顏子)

      2世顏歆

      3世顏儉

      4世顏威

      5世 顏芃

      6世 顏億

      7世 顏岵

      8世 顏卸

      9世 顏譽

      10世 顏產

      11世顏異

      12世 顏愚

      13世 顏逵

      14世 顏律

      15世 顏衷

      16世 顏凱

      17世 顏邃

      18世 顏龠

      19世 顏綽

      20世 顏準

      21世 顏阮(字懷珍)

      22世顏亮(字世明)

      23世 顏敫(字士榮)

      24世顏斐(字文林)、顏盛(字叔臺)

      25世 顏欽(字公若,顏盛之子,謚曰“貞”)

      26世 顏默(字靜伯,顏欽之子,西晉汝陰太守)

      27世顏含(字寵都,因平亂有功,封西平縣侯,年九十三卒,謚曰靖)

      28世 顏髦(字君道)、顏謙、顏約

      29世 顏綝(字文和,顏髦之子)、顏顯(顏約之子,曾任護軍司馬)

      30世 顏靖之(字茂宗,顏綝之子)、顏延之(字延年,顏顯之子)

      31世 顏騰之(字弘道,顏靖之的兒子)、顏竣(字士遜,顏延之的長子)、顏測(顏延之的次子)

      32世 顏炳之(字叔豹,顏騰之的兒子)

      33世

      34世

      35世

      36世

      37世

      38世

      39世

      40世

      41世

      顏見遠(顏炳之的兒子)

      顏勰(一作顏協,字子和)

      顏之推(第三子,字介)

      顏思魯(長子,字孔歸)

      顏師古(字籀)

      顏趨庭(字茂實)

         

      顏揚庭

         

      顏光庭

         

      顏相時(字睿)

          

      顏勤禮(字敬)

      顏昭甫(字周卿)

      顏元孫(字聿修)

      顏迢

       

      顏春卿

       

      顏耀卿

       

      顏杲卿

      顏傳贄

      顏季明

      顏旭卿

       

      顏茂曾

       

      顏惟貞(字叔堅)

      顏闕疑

       

      顏允南

       

      顏喬卿

       

      顏真長

       

      顏幼輿

       

      顏真卿

      顏頸

      顏允臧

       

      顏敬仲

         

      顏殆庶

         

      顏無恤

         

      顏少連

         

      顏務滋

         

      顏辟強

         

      顏育德

          

      顏愍楚(次子)

           

      顏游秦(第三子,字有道)

           

      顏之儀(長子,字子升)

      顏昶

      顏萬石

          

      顏之善(次子)

            

      表附:顏真卿是顏杲卿的從弟。

       

      42世顏文

      43世 顏君佐、顏君雅

      44世 顏文威、顏文蘊、顏文鐸

      45世 顏承祜、顏涉、顏街

      46世 顏仲昌、顏檉

      47世顏太初(字醇之)、顏端

      48世顏復(字長道)、顏繼

      49世顏昌

      50世 顏擎

      51世 顏價

      52世 顏順

      53世顏寶

      54世 顏椿

      55世 顏之才(字宗藝)、顏之美(字宗德)

      56世 顏渙、顏襄、顏池(字德裕)

      57世 顏拳(字克膺)

      58世 顏希仁(字士元)、顏希惠

      59世 顏議(字定伯)

      60世 顏公宏(字宗器,成化18年襲)

      61世 顏重德(字尚本,正德2年襲)

      62世 顏從祖(字守嗣,無子)、顏肇先(字啟源,顏重禮之長子)

      63世 顏嗣慎(字用修,長子顏胤宗先卒)

      64世 顏胤宗(字永昌)、顏胤祚(字永錫,萬歷17年襲)

      65世 顏伯貞(字叔節,顏胤宗的長子,萬歷27年襲)、顏伯廉(字叔清,顏胤宗的次子,萬歷34年襲)

      66世 顏光魯(字宗旦)

      67世 顏紹統(字景宗)、顏紹緒(字振宗,崇禎14年襲)

      68世 顏懋衡(字以玉,康熙5年襲)

      69世 顏崇文(未襲封病故,無后)、顏崇敷(字化南,康熙41年襲)

      70世 顏懷禮(字子真,早逝)、顏懷圉(字彤賓)

      71世 顏士采(字慶田)

      72世 顏錫嘏(字公純,顏士莊長子,乾隆36年襲)

      73世 顏振估(字啟愚,早卒無子)、顏振奮(嘉慶19年襲)

      74世 顏承裔(字波仙,系顏振淇次子,為顏振估嗣子)

      75世 顏景育(字養齋,光緒13年襲)

      76世顏世鏞(字冠聲,1918年承襲復圣顏子奉祀官,1975年病逝)

      77世 顏廷漢(顏世鏞長子,1940年生,1972年病故)

      78世 顏秉剛(顏廷漢之子,1965年生)

      教育方法

      顏之推宣揚性三品說,他把人性分為三等,即上智之人,下愚之人和中庸之人。他說:

      “上智不教而成,下愚雖教無益,中庸之人,不教不知也。”他認為上智之人是無須教育的,因為上智是天賦的英才,不學自知、不教自曉。其次,下愚之人“雖教無益”,盡管教他,都是無效果的,因為“下愚”是無法改變的。顏之推強調中庸之人必須受教育,因為不受教育就會無知識,陷于“不知”的愚昧狀態。教育的作用就在于教育中庸之人,使之完善德性,增長知識。

      關于教育的目的,顏之推指出:“古之學者為人,行道以利世也;今之學者為已,修身以求進也。”行道的“道”自然是儒家之道,即儒家宣揚的那一套政治理想和道德修養的內容;“修身以求進”思想淵源于孔子的“修已以安人”,善于“為已”(有良好的道德修養)才能更有效地“利世也”(治國平天下)。從這一教育目的出發,顏之推批判當時士大夫教育的腐朽沒落,嚴重脫離實際,培養出來的人庸碌無能,知識淺薄,缺乏任事的實際能力。他認為傳統的儒學教育必須改革,培養的既不是難以應世經務的清談家,也不是空疏無用的章句博士,而是于國家有實際效用的各方面的統治人才,它包括:朝廷之臣、文史之臣、軍旅之臣、蘺屏之臣、使命之臣、興造之臣。從政治家到各種專門人才,都應培養。這些人才應專精一職,具有“應世任務”的能力,是國家實際有用的人才。顏之推的這種觀點,沖破了傳統儒家的培養比較抽象的君子、圣人的教育目標,而以各種實用人才的培養作為教育的重要目標。

      教育內容

      為了培養“行道以利世”的實用人才,顏之推提倡“實學”的教育內容。他認為培養出來的人才必須“德藝同厚”。所謂“德”,即恢復儒家的傳統道德教育,加強孝悌仁義的教育。所謂“藝”,即恢復儒家的經學教育并兼及“百家之書”,以及社會實際生治所需要的各種知識和技藝。

      關于“藝”的教育,當然是以五經為主。他認為學習五經,主要是學習其中立身處世的道理,“夫圣賢之書,教人誠孝,慎言檢跡,立身揚名,亦已備矣。”但讀書不能止限于《五經》,還應博覽群書,通“百家之言”。此外,他還重視學習“雜藝”。他認為在社會動蕩的非常時期,學習“雜藝”可以使人在戰亂“無人庇蔭”的情況下“得以自資”,保全個體的生存和士族的政治、經濟地位。顏之推倡導的“雜藝”內容相當廣泛,主要包括文章、書法、彈琴、博弈、繪畫、算術、卜筮、醫學、習射、投壺等,這些技藝在生活中有實用意義,也有個人保健、娛樂的價值。但這些“雜藝”“可以兼明,不可以專業”。

      值得注意的是,顏之推強調士大夫子弟要“知稼穡之艱難”,學習一些農業生產知識。

      學習態度

      虛心務實

      顏之推提倡虛心務實的學習態度,他反對妄自尊大,驕傲浮夸的學風。

      博習廣見

      顏之推指出:“觀天下書未遍,不得妄下雌黃。”

      他認為只有盡可能地擴大獲取知識的范圍,并把所學的知識進行比較、鑒別,才能更接近客觀的真理。他提倡既要博覽群書,又要接觸世務,籍以培養自己的獨立思考能力,所謂“博學求之,無不利于事也。”

      勤勉惜時

      顏之推強調學習要刻苦鉆研,勤勉努力,他羅列了歷史上許多動人事例,說明即使遲鈍的人,只要勤學不倦,也可以達到學識精通和技藝熟練的程度。同時,他認為人的一生都要學習,應珍惜時光,年幼“固須早教”,少年也不可“失機”,晚年如果“失之盛年,猶當晚學,不可自棄”。他說早年學習“如日出之光”,前途無量;而“老而學者”,雖然如“秉燭夜行”,但總比“瞑目而無見”要好得多。

      相互切磋

      顏之推贊賞《尚書》中的“好問則裕”和《學記》中的“獨學而無友,則孤陋而寡聞”的說法,提倡師友之間相互切磋,相互啟明,認為只有在學習上好問求教與切磋交流,才能較快地增進知識而避免錯誤。

      家庭教育

      提倡盡早施教

      顏之推認為家庭教育要及早進行,有條件的還應在兒童未出生時就實行胎教。兒童出生之后,便應以明白孝仁禮義的人“導習之”。稍長,看他“識人顏色,知人喜怒”之時,就該加意“教誨”,該做的事就引導他去做,不該做的就不讓他做。如此教育下去,到9歲以后,自可“少成若天性,習慣如自然。”

      顏之推認為早期教育之所以重要,至少有兩條原因:其一,幼童時期學習效果較好,得益較大。他說:“人生小幼,精神專利。長成已后,思慮散逸,固須早教,勿失機也。”他根據幼童階段與成年以后的不同心理特征,說明幼年時期受外界干擾少,精神專注,記憶力旺盛,能保持長久的記憶。而成年人思想復雜,精神不易集中,記憶力逐漸衰退。其二,人在年幼時期,心理純凈,各種思想觀念和行為習慣尚未形成,可塑性很大。顏之推認為這個時期,兒童受到的好的教育與環境影響,抑或壞的教育與環境影響,都會在兒童心靈上打上很深的烙印,長大以后也難以改變。

      提倡嚴格教育

      顏之推認為家庭教育應當從嚴入手,嚴與慈相結合,不能因為兒童細小而一味溺愛和放任,父母在子女

      面前要嚴肅莊重,有一定威信。他說:“父母威嚴而有慈,則子女畏慎而生孝矣。”他認為善于教育子女的父母,能把對子女的愛護和教育結合起來,便會收到良好的效果。相反,如果沒有處理好兩者關系,“無教而有愛”,讓孩子任性放縱,必將鑄成大錯。

      注重環境習染

      顏之推繼承孔子、孟子等儒家學者關于“慎擇友”的教育思想,十分重視讓兒童置身于比較優良的社會交往的環境之中。他認為家庭教育要注意選鄰擇友,是因為兒童的心理處于發展階段,尚未定型,而兒童的好奇心和模仿性都很強,總在觀看模仿別人的一舉一動,無形之中,周圍人的為人處世給兒童以“熏漬陶”、“潛移暗化”。因此,鄰友對于兒童的影響,有時甚至可能比父母的作用還大。這就是“必慎交游”的道理。孔子說:“無友不如己者”,擇友確實不是一件易事,賢人是難以找到的,但有優于我者,便很可貴的了。對他就應景仰向慕,與之交游,向他學習。

      重視家庭的語言教育

      他認為語言的學習應該成為兒童教育的一項重要內容。在家庭教育中,子女學習正確的語言,是做父母的重要責任。一事一物、不經查考,不敢隨便稱呼。學習語言應注意規范,不應強調方言,要重視通用語言。

      注重道德教育

      顏之推承襲了孔孟以孝悌仁義等道德規范為主要內容的傳統,十分注意對子女道德的教育。他認為士大夫子弟的教育應該“德藝周厚”,以德育為根本。他指出知識教育是道德教育的基礎,并為道德教育服務。由于德藝二者關系的密切,因此有可能、也有必要通過閱讀記載前人道德范例書籍的途徑來進行道德教育。

      顏之推對子女的道德教育,是以孝悌等人倫道德教育為基礎,以樹立仁義的信念為主要任務,以實踐仁義為最終目的。他教育子女為實踐仁義道德的準則,應不惜任何代價,以至犧牲生命。他認為立志尤為重要,士大夫子弟只有確立遠大的志向、理想,才經得起任何磨難,堅持不懈,成就大業。他說:“有志尚者,遂能磨礪,以就素業。”他教育子女以實行堯舜的政治思想為志向,繼承世代的家業,注重氣節的培養,不以依附權貴、屈節求官為生活目標。

      重視人之道教育

      顏之推根據自己積累的經驗與當時的現實,還特別重視為人之道的教育。他所強調的為人之道,首先是“厚重”(“輕薄”的反義)。他認為“自古文人,多陷輕薄”,歷史上許多文人都由“輕薄”而終為敗累,殘遇殺禍。他認為要吸取這個慘痛的教訓,就必須養成忠君、孝順、謙恭、禮讓這些“厚重”的道德品質。其次,他主張“少欲知足”。如果“不知其窮”的情性任其發展,不加以限制,就是如秦始皇、漢武帝“富有四海,貴為天子”的大人物,也會自取敗累,至于一般士庶更不用說了。其三,“無多言”、“無多事”。顏之推欣賞“無多言,多言多敗;無多事,多事多患”的銘言,認為“天道”,原來如此。所以,“論政得失”、“獻書言計”等,都屬于多言性質。同理,也不應該多做事。如果不是你份內的事,你就不必想它,不必做它。至于主持公道,打抱不平,“游俠之徒,非君子之所為也”。由此可見,顏之推所傳授給子女的為人之道,是他歷官四朝的經驗總結,在政治腐敗、朝政多變的封建專制社會里,不失為一種在喪亂之世明哲保身,以免“殺身之禍”的處世哲學。然而,在今天看來,這種做人處世方法是不足為訓的,它反映了消極遁世、利己主義的思想情緒,與先秦儒家的積極入世態度也有很大的距離。

      顏氏家訓

      簡介

      顏氏家訓《顏氏家訓》是我國南北朝時北齊文學家顏之推的傳世代表作。他結合自己的人生經歷、處世哲學,寫成《顏氏家訓》一書告戒子孫。《顏氏家訓》是我國歷史上第一部內容豐富,體系宏大的家訓,也是一部學術著作。成為了我國封建時代家教的集大成之作,被譽為“家教規范”。全書共20篇。顏之推(531年~591年以后),字介。顏氏原籍瑯邪臨沂(今山東臨沂北),先世隨東晉渡江,寓居建康。侯景之亂,梁元帝蕭繹自立于江陵,之推任散騎侍郎。承圣三年(554年),西魏破江陵,之推被俘西去。他為回江南,乘黃河水漲,從弘農(今河南三門峽西南)偷渡,經砥柱之險,先逃奔北齊。但南方陳朝代替了梁朝,之推南歸之愿未遂,即留居北齊,官至黃門侍郎。577年齊亡入周。隋代周后,又仕于隋。家訓一書在隋滅陳(589年)以后完成。

      顏之推出身士族,深受儒家名教禮法影響,又信仰佛教。但他博識有才辯,處事勤敏,應對閑明,所以在南北胡漢各政權之下,先后都受寵任。他年逾六十的一生中,“三為亡國之人”,行蹤遍及江南、河北、關中,又死在南北統一之后的隋開皇年間,所以經驗、閱歷都較豐富,非南朝或北朝局促一隅的高門士族所可比擬。該書雖流露一些迂腐觀點,但也包含不少有關南北朝社會、政治、文化的細致的觀察和通達的議論。書中記載的許多情況,有很高史料價值。諸如對南北士族風尚的異同、治學為文之方法,乃至語言雜藝都進行比較,求其得失。談到梁代子弟之脆弱、鄴下讀書人教子之方法,以及江南僑姓之未有力田等等,都是密切有關南北朝史事的。《書證》、《音辭》兩篇,反映了顏之推的學術成就。注釋該書的,有王利器《顏氏家訓集解》、周法高《顏氏家訓匯注》。該書有鄧嗣禹的英文譯本。

      教育思想

      作為中國傳統社會的典范教材,《顏氏家訓》直接開后世“家訓”的先河,是我國古代家庭教育理論寶庫中的一份珍貴遺產。顏之推并無赫赫之功,也未列顯官之位,卻因一部《顏氏家訓》而享千秋盛名,由此可見其家訓的影響深遠。被陳振孫譽為“古今家訓之祖”的《顏氏家訓》,是中國文化史上的一部重要典籍,這不僅表現在該書“質而明,詳而要,平而不詭”的文章風格上,以及“兼論字畫音訓,并考正典故,品第文藝”的內容方面,而且還表現在該書“述立身治家之法,辨正時俗之謬”的現世精神上。因此,歷代學者對該書推崇備至,視之為垂訓子孫以及家庭教育的典范。縱觀歷史,顏氏子孫在操守與才學方面都有驚世表現,光以唐朝而言,像注解《漢書》的顏思古,書法為世楷模、籠罩千年的顏真卿,凜然大節震爍千古、以身殉國的顏杲卿等人,都令人對顏家有不同凡響的深刻印象,更足證其祖所立家訓之效用彰著。即使到了宋元兩朝,顏氏族人也仍然入仕不斷,尤其令以后明清兩代的人欽羨不已。

      從總體上看,《顏氏家訓》是一部有著豐富文化內蘊的作品,不失為我國古代優秀文化的一種,它不僅在家庭倫理、道德修養方面對我們今天有著重要的借鑒作用,而且對研究古文獻學,研究南北朝歷史、文化有著很高的學術價值;同時,作者在特殊政治氛圍(亂世)中所表現出的明哲思辨,對后人有著寶貴的認識價值。

      顏之推一生,歷仕四朝,“三為亡國之人”,飽嘗離亂之苦,深懷忐忑之慮。曾寫了一篇《觀我生賦》,對于自己身經亡國喪家的變故,以及“予一生而三化”的無可奈何情狀,作了痛苦流涕的陳述,且悔恨道:“向使潛于草茅之下,甘為畎畝之民,無讀書而學劍,莫抵掌以膏身,委明珠而樂賤,辭白璧以安貧,堯舜不能辭其素樸,桀紂無以污其清塵,此窮何由而至?茲辱安所自臻?”悲憤之情,溢于言表。

      正由于顏之推“生于亂世,長于戎馬,流離播越,聞見已多”,入隋以后,便本著“務先王之道,紹家業之業”的宗旨,結合自己的人生經歷、處世哲學,寫成《顏氏家訓》一書訓誡子孫。全書二十篇,各篇內容涉及的范圍相當廣泛,但主要是以傳統儒家思想教育子弟,講如何修身、治家、處世、為學等,其中不少見解至今仍有借鑒意義。如他提倡學習,反對不學無術;認為學習應以讀書為主,又要注意工農商賈等方面的知識;主張“學貴能行”,反對空談高論,不務實際等。他鄙視和諷刺南朝士族的腐化無能,認為那些貴游子弟大多沒有學術,只會講求衣履服飾,一旦遭了亂離,除轉死溝壑,別無他路可走。對于北朝士族的腆顏媚敵,他也深致不滿。且往往通過插敘自身見聞,寥寥數語,便將當時社會的人情世態,特別是士族社會的諂媚風氣,寫得淋漓盡致。如《教子》篇云:“齊朝有一士大夫,嘗謂吾曰:‘我有一兒,年已十七,頗曉書疏,教其鮮卑語及彈琵琶,稍欲通解,以此伏事公卿,無不寵愛,亦要事也。’吾時俯而不答。異哉,此人之教子也!若由此業自致卿相,亦不愿汝曹為之。”語言樸實而生動,一時士大夫的心態躍然紙上。

      教育目的

      《顏氏家訓》一書不僅對當時諸如“玄風之復扇、佛教之流行、鮮卑之傳播、俗文字之盛興”等多方面作了較為翔實的紀錄,為后人保留了一些很有價值的歷史文獻,還在它的《文章》篇中,通過論述南北朝時的作家作品,反映了當時的文學觀點和他自己的文學主張。顏之推很重視文學。他批評揚雄視文學為雕蟲小技的說法,并從個人立身修養的角度說明文學(包括學問、口辯、作文等文化修養)的重要性。對于文學的功用,顏之推不狹隘地僅僅把它歸結為服務于政治教化和實用,他也肯定文學具有愉悅耳目、陶冶性靈的審美功能,同時也在自己的寫作實踐中表現出了較強的文學審美能力。他的文章內容真實,文筆平易近人,具有一種獨特的樸質風格,對后世的影響頗為深遠。

      顏之推以學問廣博著稱。《顏氏家訓》中《書證》篇考據名物,討論語詞訓詁,《音辭》篇辨析聲韻,“斟酌古今,掎摭利病”,都頗具精義,反映出顏氏廣博的學識和較深的造詣。

      《顏氏家訓》成書于隋文帝滅陳國以后,隋煬帝即位之前(約公元6世紀末)。自成書以來,在我國漫長的封建社會里,一直被作為家教范本,廣為流布,經久不衰。究其原由,主要是書中內容基本適應了封建社會中儒士們教育子孫立身、處世的需要,提出了一些切實可行的教育方法和主張,以及培養人才力主“治國有方、營家有道”之實用型新觀念等,繼承和發展了儒家以“明人倫”為宗旨的“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傳統教育思想。正由于此,歷代統治者對《顏氏家訓》非常推崇,甚至認為“古今家訓,以此為祖”,以致大肆宣傳,廣為征引,反復刊刻,雖歷經千余年而不佚。流傳至今,它的主要刊本有宋淳熙七年(1197年)臺州公庫本,明萬歷甲戌(1574年)顏嗣慎刻本和程榮《漢魏叢書》本,清康熙五十八年(1719年)朱軾評點本、雍正二年(1724年)黃叔琳刻節鈔本、乾隆四十五年(1780年)盧文招刻《抱經堂叢書》本、文津閣《四庫全書》本。今人王利器撰有《顏氏家訓集解》,并附各本序跋、顏氏傳及其全部佚文,迄今為止,最為完備。本書原文即以《顏氏家訓集解》為本,參校其他善本,吸取歷代先賢特別是當今學者的研究成果,也借鑒了其他譯注本的精華,旨在為讀者提供一個較為準確、簡明、實用的古典家教瀆本。當然,《顏氏家訓》畢竟是封建時代的產物,其封建性的糟粕不可忽視,諸如書中對封建綱常倫理的宣揚,對明哲保身的說教,以及對佛教因果報應的迷信宣傳等,都望讀者有以鑒之。

      目錄

      ●序致第一

      ●教子第二

      ●兄弟第三

      ●后娶第四

      ●治家第五

      ●風操第六

      ●慕賢第七

      ●勉學第八

      ●文章第九

      ●名實第十

      ●涉務第十一

      ●省事第十二

      ●止足第十三

      ●誡兵第十四

      ●養心第十五

      ●歸心第十六

      ●書證第十七

      ●音辭第十八

      ●雜藝第十九

      ●終制第二十

      節選 序致第一

      夫圣賢之書,教人誠孝,慎言檢跡,立身揚名,亦已備矣。魏、晉已來,所著諸子,理重事復,遞相模效,猶屋下架屋,床上施床耳。吾今所以復為此者,非敢軌物范世也,業以整齊門內,提撕子孫。夫同言而信,信其所親;同命而行,行其所服。禁童子之暴謔,則師友之誡,不如傅婢之指揮;止凡人之斗鬩,則堯、舜之道,不如寡妻之誨諭。吾望此書為汝曹之所信,猶賢于傅婢寡妻耳。

      吾家風教,素為整密。昔在齠齔,便蒙誘誨;每從兩兄,曉夕溫凊。規行矩步,安辭定色,鏘鏘翼翼,若朝嚴君焉。賜以優言,問所好尚,勵短引長,莫不懇篤。年始九歲,便丁荼蓼,家涂離散,百口索然。慈兄鞠養,苦辛備至;有仁無威,導示不切。雖讀禮傳,微愛屬文,頗為凡人之所陶染,肆欲輕言,不修邊幅。年十八九,少知砥礪,習若自然,卒難洗蕩。二十已后,大過稀焉;每常心共口敵,性與情競,夜覺曉非,今悔昨失,自憐無教,以至于斯。追思平昔之指,銘肌鏤骨,非徒古書之誡,經目過耳也。故留此二十篇,以為汝曹后車耳。

      教子第二

      上智不教而成,下愚雖教無益,中庸之人,不教不知也。古者,圣王有胎教之法:懷子三月,出居別宮,目不邪視,耳不妄聽,音聲滋味,以禮節之。書之玉版,藏諸金匱。子生咳提,師保固明孝仁禮義,導習之矣。凡庶縱不能爾,當及嬰稚,識人顏色,知人喜怒,便加教誨,使為則為,使止則止。比及數歲,可省笞罰。父母威嚴而有慈,則子女畏慎而生孝矣。吾見世間,無教而有愛,每不能然;飲食運為,恣其所欲,宜誡翻獎,應訶反笑,至有識知,謂法當爾。驕慢已習,方復制之,捶撻至死而無威,忿怒日隆而增怨,逮于成長,終為敗德。孔子云:“少成若天性,習慣如自然”是也。俗諺曰:“教婦初來,教兒嬰孩。”誠哉斯語!

      凡人不能教子女者,亦非欲陷其罪惡;但重于訶怒。傷其顏色,不忍楚撻慘其肌膚耳。當以疾病為諭,安得不用湯藥針艾救之哉?又宜思勤督訓者,可愿苛虐于骨肉乎?誠不得已也。

      王大司馬母魏夫人,性甚嚴正;王在湓城時,為三千人將,年逾四十,少不如意,猶捶撻之,故能成其勛業。梁元帝時,有一學士,聰敏有才,為父所寵,失于教義:一言之是,遍于行路,終年譽之;一行之非,揜藏文飾,冀其自改。年登婚宦,暴慢日滋,竟以言語不擇,為周逖抽腸釁鼓云。

      父子之嚴,不可以狎;骨肉之愛,不可以簡。簡則慈孝不接,狎則怠慢生焉。由命士以上,父子異宮,此不狎之道也;抑搔癢痛,懸衾篋枕,此不簡之教也。或問曰:“陳亢喜聞君子之遠其子,何謂也?”對曰:“有是也。蓋君子之不親教其子也,詩有諷刺之辭,禮有嫌疑之誡,書有悖亂之事,春秋有邪僻之譏,易有備物之象:皆非父子之可通言,故不親授耳。”

      齊武成帝子瑯邪王,太子母弟也,生而聰慧,帝及后并篤愛之,衣服飲食,與東宮相準。帝每面稱之曰:“此黠兒也,當有所成。”及太子即位,王居別宮,禮數優僭,不與諸王等;太后猶謂不足,常以為言。年十許歲,驕恣無節,器服玩好,必擬乘輿;常朝南殿,見典御進新冰,鉤盾獻早李,還索不得,遂大怒,詬曰:“至尊已有,我何意無?”不知分齊,率皆如此。識者多有叔段、州吁之譏。后嫌宰相,遂矯詔斬之,又懼有救,乃勒麾下軍士,防守殿門;既無反心,受勞而罷,后竟坐此幽薨。

      人之愛子,罕亦能均;自古及今,此弊多矣。賢俊者自可賞愛,頑魯者亦當矜憐,有偏寵者,雖欲以厚之,更所以禍之。共叔之死,母實為之。趙王之戮,父實使之。劉表之傾宗覆族,袁紹之地裂兵亡,可為靈龜明鑒也。

      齊朝有一士大夫,嘗謂吾曰:“我有一兒,年已十七,頗曉書疏,教其鮮卑語及彈琵琶,稍欲通解,以此伏事公卿,無不寵愛,亦要事也。”吾時俛而不答。異哉,此人之教子也!若由此業,自致卿相,亦不愿汝曹為之。

      兄弟第三

      夫有人民而后有夫婦,有夫婦而后有父子,有父子而后有兄弟:一家之親,此三而已矣。自茲以往,至于九族,皆本于三親焉,故于人倫為重者也,不可不篤。兄弟者,分形連氣之人也,方其幼也,父母左提右挈,前襟后裾,食則同案,衣則傳服,學則連業,游則共方,雖有悖亂之人,不能不相愛也。及其壯也,各妻其妻,各子其子,雖有篤厚之人,不能不少衰也。娣姒之比兄弟,則疏薄矣;今使疏薄之人,而節量親厚之恩,猶方底而圓蓋,必不合矣。惟友悌深至,不為旁人之所移者,免夫!

      二親既歿,兄弟相顧,當如形之與影,聲之與響;愛先人之遺體,惜己身之分氣,非兄弟何念哉?兄弟之際,異于他人,望深則易怨,地親則易弭。譬猶居室,一穴則塞之,一隙則涂之,則無頹毀之慮;如雀鼠之不恤,風雨之不防,壁陷楹淪,無可救矣。仆妾之為雀鼠,妻子之為風雨,甚哉!

      兄弟不睦,則子侄不愛;子侄不愛,則群從疏薄;群從疏薄,則僮仆為讎敵矣。如此,則行路皆踖其面而蹈其心,誰救之哉?人或交天下之士,皆有歡愛,而失敬于兄者,何其能多而不能少也!人或將數萬之師,得其死力,而失恩于弟者,何其能疏而不能親也!

      娣姒者,多爭之地也,使骨肉居之,亦不若各歸四海,感霜露而相思,佇日月之相望也。況以行路之人,處多爭之地,能無閑者,鮮矣。所以然者,以其當公務而執私情,處重責而懷薄義也;若能恕己而行,換子而撫,則此患不生矣。

      人之事兄,不可同于事父,何怨愛弟不及愛子乎?是反照而不明也。沛國劉琎,嘗與兄瓛連棟隔壁,瓛呼之數聲不應,良久方答;瓛怪問之,乃曰:“向來未著衣帽故也。”以此事兄,可以免矣。

      江陵王玄紹,弟孝英、子敏,兄弟三人,特相友愛,所得甘旨新異,非共聚食,必不先嘗,孜孜色貌,相見如不足者。及西臺陷沒,玄紹以形體魁梧,為兵所圍;二弟爭共抱持,各求代死,終不得解,遂并命爾。

      后娶第四

      吉甫,賢父也,伯奇,孝子也,以賢父御孝子,合得終于天性,而后妻閑之,伯奇遂放。曾參婦死,謂其子曰:“吾不及吉甫,汝不及伯奇。”王駿喪妻,亦謂人曰:“我不及曾參,子不如華、元。”并終身不娶,此等足以為誡。其后,假繼慘虐孤遺,離閑骨肉,傷心斷腸者,何可勝數。慎之哉!慎之哉!

      江左不諱庶孽,喪室之后,多以妾媵終家事;疥癬蚊虻,或未能免,限以大分,故稀斗鬩之恥。河北鄙于側出,不預人流,是以必須重娶,至于三四,母年有少于子者。后母之弟,與前婦之兄,衣服飲食,爰及婚宦,至于士庶貴賤之隔,俗以為常。身沒之后,辭訟盈公門,謗辱彰道路,子誣母為妾,弟黜兄為傭,播揚先人之辭跡,暴露祖考之長短,以求直己者,往往而有。悲夫!自古奸臣佞妾,以一言陷人者眾矣!況夫婦之義,曉夕移之,婢仆求容,助相說引,積年累月,安有孝子乎?此不可不畏。

      凡庸之性,后夫多寵前夫之孤,后妻必虐前妻之子;非唯婦人懷嫉妒之情,丈夫有沈惑之僻,亦事勢使之然也。前夫之孤,不敢與我子爭家,提攜鞠養,積習生愛,故寵之;前妻之子,每居己生之上,宦學婚嫁,莫不為防焉,故虐之。異姓寵則父母被怨,繼親虐則兄弟為讎,家有此者,皆門戶之禍也。

      思魯等從舅殷外臣,博達之士也。有子基、諶,皆已成立,而再娶王氏。基每拜見后母,感慕嗚咽,不能自持,家人莫忍仰視。王亦凄愴,不知所容,旬月求退,便以禮遣,此亦悔事也。

      后漢書曰:“安帝時,汝南薛包孟嘗,好學篤行,喪母,以至孝聞。及父娶后妻而憎包,分出之。包日夜號泣,不能去,至被毆杖。不得已,廬于舍外,旦入而灑埽。父怒,又逐之,乃廬于里門,昏晨不廢。積歲余,父母慚而還之。后行六年服,喪過乎哀。既而弟子求分財異居,包不能止,乃中分其財:奴婢引其老者,曰:‘與我共事久,若不能使也。’田廬取其荒頓者,曰:‘吾少時所理,意所戀也。’器物取其朽敗者,曰:‘我素所服食,身口所安也。’弟子數破其產,還復賑給。建光中,公車特征,至拜侍中。包性恬虛,稱疾不起,以死自乞。有詔賜告歸也。

      治家第五

      夫風化者,自上而行于下者也,自先而施于后者也。是以父不慈則子不孝,兄不友則弟不恭,夫不義則婦不順矣。父慈而子逆,兄友而弟傲,夫義而婦陵,則天之兇民,乃刑戮之所攝,非訓導之所移也。

      笞怒廢于家,則豎子之過立見;刑罰不中,則民無所措手足。治家之寬猛,亦猶國焉。

      孔子曰:“奢則不孫,儉則固;與其不孫也,寧固。”又云:“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驕且吝,其余不足觀也已。”然則可儉而不可吝已。儉者,省約為禮之謂也;吝者,窮急不恤之謂也。今有施則奢,儉則吝;如能施而不奢,儉而不吝,可矣。

      生民之本,要當稼穡而食,桑麻以衣。蔬果之畜,園場之所產;雞豚之善,塒圈之所生。爰及棟宇器械,樵蘇脂燭,莫非種殖之物也。至能守其業者,閉門而為生之具以足,但家無鹽井耳。今北土風俗,率能躬儉節用,以贍衣食;江南奢侈,多不逮焉。

      梁孝元世,有中書舍人,治家失度,而過嚴刻,妻妾遂共貨刺客,伺醉而殺之。

      世間名士,但務寬仁;至于飲食馕饋,僮仆減損,施惠然諾,妻子節量,狎侮賓客,侵耗鄉黨:此亦為家之巨蠹矣。

      齊吏部侍郎房文烈,未嘗嗔怒,經霖雨絕糧,遣婢糴米,因爾逃竄,三四許日,方復擒之。房徐曰:“舉家無食,汝何處來?”竟無捶撻。嘗寄人宅,奴婢徹屋為薪略盡,聞之顰蹙,卒無一言。

      裴子野有疏親故屬饑寒不能自濟者,皆收養之;家素清貧,時逢水旱,二石米為薄粥,僅得遍焉,躬自同之,常無厭色。鄴下有一領軍,貪積已甚,家童八百,誓滿一千;朝夕每人肴膳,以十五錢為率,遇有客旅,更無以兼。后坐事伏法,籍其家產,麻鞋一屋,弊衣數庫,其余財寶,不可勝言。南陽有人,為生奧博,性殊儉吝,冬至后女婿謁之,乃設一銅甌酒,數臠獐肉;婿恨其單率,一舉盡之。主人愕然,俛仰命益,如此者再;退而責其女曰:“某郎好酒,故汝常貧。”及其死后,諸子爭財,兄遂殺弟。

      婦主中饋,惟事酒食衣服之禮耳,國不可使預政,家不可使干蠱;如有聰明才智,識達古今,正當輔佐君子,助其不足,必無牝雞晨鳴,以致禍也。

      江東婦女,略無交游,其婚姻之家,或十數年間,未相識者,惟以信命贈遺,致殷勤焉。鄴下風俗,專以婦持門戶,爭訟曲直,造請逢迎,車乘填街衢,綺羅盈府寺,代子求官,為夫訴屈。此乃恒、代之遺風乎?南間貧素,皆事外飾,車乘衣服,必貴整齊;家人妻子,不免饑寒。河北人事,多由內政,綺羅金翠,不可廢闕,羸馬悴奴,僅充而已;倡和之禮,或爾汝之。

      河北婦人,織纴組紃之事,黼黻錦繡羅綺之工,大優于江東也。

      太公曰:“養女太多,一費也。”陳蕃曰:“盜不過五女之門。”女之為累,亦以深矣。然天生蒸民,先人傳體,其如之何?世人多不舉女,賊行骨肉,豈當如此,而望福于天乎?吾有疏親,家饒妓媵,誕育將及,便遣閽豎守之。體有不安,窺窗倚戶,若生女者,輒持將去;母隨號泣,使人不忍聞也。

      婦人之性,率寵子婿而虐兒婦。寵婿,則兄弟之怨生焉;虐婦,則姊妹之讒行焉。然則女之行留,皆得罪于其家者,母實為之。至有諺云:“落索阿姑餐。”此其相報也。家之常弊,可不誡哉!

      婚姻素對,靖侯成規。近世嫁娶,遂有賣女納財,買婦輸絹,比量父祖,計較錙銖,責多還少,市井無異。或猥婿在門,或傲婦擅室,貪榮求利,反招羞恥,可不慎歟!

      借人典籍,皆須愛護,先有缺壞,就為補治,此亦士大夫百行之一也。濟陽江祿,讀書未竟,雖有急速,必待卷束整齊,然后得起,故無損敗,人不厭其求假焉。或有狼籍幾案,分散部帙,多為童幼婢妾之所點污,風雨蟲鼠之所毀傷,實為累德。吾每讀圣人之書,未嘗不肅敬對之;其故紙有五經詞義,及賢達姓名,不敢穢用也。

      吾家巫覡禱請,絕于言議;符書章醮亦無祈焉,并汝曹所見也。勿為妖妄之費。

      慕賢第七

      古人云:“千載一圣,猶旦暮也;五百年一賢,猶比髆心。”言圣賢之難得,疏闊如此。儻遭不世明達君子,安可不攀附景仰之乎?吾生于亂世,長于戎馬,流離播越,聞見已多;所值名賢,未嘗不心醉魂迷向慕之也。人在年少,神情未定,所與款狎,熏漬陶染,言笑舉動,無心于學,潛移暗化,自然似之;何況操履藝能,較明易習者也?是以與善人居,如入芝蘭之室,久而自芳也;與惡人居,如入鮑魚之肆,久而自臭也。墨子悲于染絲,是之謂矣。君子必慎交游焉。孔子曰:“無友不如己者。”顏、閔之徒,何可世得!但優于我,便足貴之。

      世人多蔽,貴耳賤目,重遙輕近。少長周旋,如有賢哲,每相狎侮,不加禮敬;他鄉異縣,微借風聲,延頸企踵,甚于饑渴。校其長短,核其精麤,或彼不能如此矣。所以魯人謂孔子為東家丘,昔虞國宮之奇,少長于君,君狎之,不納其諫,以至亡國,不可不留心也。

      用其言,棄其身,古人所恥。凡有一言一行,取于人者,皆顯稱之,不可竊人之美,以為己力;雖輕雖賤者,必歸功焉。竊人之財,刑辟之所處;竊人之美,鬼神之所責。

      梁孝元前在荊州,有丁覘者,洪亭民耳,頗善屬文,殊工草隸;孝元書記,一皆使之。軍府輕賤,多未之重,恥令子弟以為楷法,時云:“丁君十紙,不敵王褒數字。”吾雅愛其手跡,常所寶持。孝元嘗遣典簽惠編送文章示蕭祭酒,祭酒問云:“君王比賜書翰,及寫詩筆,殊為佳手,姓名為誰?那得都無聲問?”編以實答。子云嘆曰:“此人后生無比,遂不為世所稱,亦是奇事。”于是聞者稍復刮目。稍仕至尚書儀曹郎,末為晉安王侍讀,隨王東下。及西臺陷歿,簡牘湮散,丁亦尋卒于揚州;前所輕者,后思一紙,不可得矣。

      侯景初入建業,臺門雖閉,公私草擾,各不自全。太子左衛率羊侃坐東掖門,部分經略,一宿皆辦,遂得百余日抗拒兇逆。于時,城內四萬許人,王公朝士,不下一百,便是恃侃一人安之,其相去如此。古人云:“巢父、許由,讓于天下;市道小人,爭一錢之利。”亦已懸矣。

      齊文宣帝即位數年,便沈湎縱恣,略無綱紀;尚能委政尚書令楊遵彥,內外清謐,朝野晏如,各得其所,物無異議,終天保之朝。遵彥后為孝昭所戮,刑政于是衰矣。斛律明月齊朝折沖之臣,無罪被誅,將士解體,周人始有吞齊之志,關中至今譽之。此人用兵,豈止萬夫之望而已哉!國之存亡,系其生死。

      張延雋之為晉州行臺左丞,匡維主將,鎮撫疆埸,儲積器用,愛活黎民,隱若敵國矣。群小不得行志,同力遷之;既代之后,公私擾亂,周師一舉,此鎮先平。齊亡之跡,啟于是矣。

      名實第十

      名之與實,猶形之與影也。德藝周厚,則名必善焉;容色姝麗,則影必美焉。今不修身而求令名于世者,猶貌甚惡而責妍影于鏡也。上士忘名,中士立名,下士竊名。忘名者,體道合德,享鬼神之福佑,非所以求名也;立名者,修身慎行,懼榮觀之不顯,非所以讓名也;竊名者,厚貌深奸,干浮華之虛構,非所以得名也。

      人足所履,不過數寸,然而咫尺之途,必顛蹶于崖岸,拱把之梁,每沈溺于川谷者,何哉?為其旁無余地故也。君子之立己,抑亦如之。至誠之言,人未能信,至潔之行,物或致疑,皆由言行聲名,無余地也。吾每為人所毀,常以此自責。若能開方軌之路,廣造舟之航,則仲由之言信,重于登壇之盟,趙熹之降城,賢于折沖之將矣。

      吾見世人,清名登而金貝入,信譽顯而然諾虧,不知后之矛戟,毀前之干櫓也。虙子賤云:“誠于此者形于彼。”人之虛實真偽在乎心,無不見乎跡,但察之未熟耳。一為察之所鑒,巧偽不如拙誠,承之以羞大矣。伯石讓卿,王莽辭政,當于爾時,自以巧密;后人書之,留傳萬代,可為骨寒毛豎也。近有大貴,以孝著聲,前后居喪,哀毀逾制,亦足以高于人矣。而嘗于苫塊之中,以巴豆涂臉,遂使成瘡,表哭泣之過。左右童豎,不能掩之,益使外人謂其居處飲食,皆為不信。以一偽喪百誠者,乃貪名不已故也。

      有一士族,讀書不過二三百卷,天才鈍拙,而家世殷厚,雅自矜持,多以酒犢珍玩,交諸名士,甘其餌者,遞共吹噓。朝廷以為文華,亦嘗出境聘。東萊王韓晉明篤好文學,疑彼制作,多非機杼,遂設燕言,面相討試。竟日歡諧,辭人滿席,屬音賦韻,命筆為詩,彼造次即成,了非向韻。眾客各自沈吟,遂無覺者。韓退嘆曰:“果如所量!”韓又嘗問曰:“玉珽杼上終葵首,當作何形?”乃答云:“珽頭曲圜,勢如葵葉耳。”韓既有學,忍笑為吾說之。

      治點子弟文章,以為聲價,大弊事也。一則不可常繼,終露其情;二則學者有憑,益不精勵。

      鄴下有一少年,出為襄國令,頗自勉篤。公事經懷,每加撫恤,以求聲譽。凡遣兵役,握手送離,或赍梨棗餅餌,人人贈別,云:“上命相煩,情所不忍;道路饑渴,以此見思。”民庶稱之,不容于口。及遷為泗州別駕,此費日廣,不可常周,一有偽情,觸涂難繼,功績遂損敗矣。

      或問曰:“夫神滅形消,遺聲余價,亦猶蟬殼蛇皮,獸迒鳥跡耳,何預于死者,而圣人以為名教乎?”對曰:“勸也,勸其立名,則獲其實。且勸一伯夷,而千萬人立清風矣;勸一季札,而千萬人立仁風矣;勸一柳下惠,而千萬人立貞風矣;勸一史魚,而千萬人立直風矣。故圣人欲其魚鱗鳳翼,雜沓參差,不絕于世,豈不弘哉?四海悠悠,皆慕名者,蓋因其情而致其善耳。抑又論之,祖考之嘉名美譽,亦子孫之冕服墻宇也,自古及今,獲其庇蔭者亦眾矣。夫修善立名者,亦猶筑室樹果,生則獲其利,死則遺其澤。世之汲汲者,不達此意,若其與魂爽俱升,松柏偕茂者,惑矣哉!

      涉務第十一

      士君子之處世,貴能有益于物耳,不徒高談虛論,左琴右書,以費人君祿位也。國之用材,大較不過六事:一則朝廷之臣,取其鑒達治體,經綸博雅;二則文史之臣,取其著述憲章,不忘前古;三則軍旅之臣,取其斷決有謀,強干習事;四則藩屏之臣,取其明練風俗,清白愛民;五則使命之臣,取其識變從宜,不辱君命;六則興造之臣,取其程功節費,開略有術,此則皆勤學守行者所能辨也。人性有長短,豈責具美于六涂哉?但當皆曉指趣,能守一職,便無愧耳。

      吾見世中文學之士,品藻古今,若指諸掌,及有試用,多無所堪。居承平之世,不知有喪亂之禍;處廟堂之下,不知有戰陳之急;保俸祿之資,不知有耕稼之苦;肆吏民之上,不知有勞役之勤,故難可以應世經務也。晉朝南渡,優借士族;故江南冠帶,有才干者,擢為令仆已下尚書郎中書舍人已上,典掌機要。其余文義之士,多迂誕浮華,不涉世務;纖微過失,又惜行捶楚,所以處于清高,蓋護其短也。至于臺閣令史,主書監帥,諸王簽省,并曉習吏用,濟辦時須,縱有小人之態,皆可鞭杖肅督,故多見委使,蓋用其長也。人每不自量,舉世怨梁武帝父子愛小人而疏士大夫,此亦眼不能見其睫耳。

      梁世士大夫,皆尚褒衣博帶,大冠高履,出則車輿,入則扶侍,郊郭之內,無乘馬者。周弘正為宣城王所愛,給一果下馬,常服御之,舉朝以為放達。至乃尚書郎乘馬,則糾劾之。及侯景之亂,膚脆骨柔,不堪行步,體羸氣弱,不耐寒暑,坐死倉猝者,往往而然。建康令王復性既儒雅,未嘗乘騎,見馬嘶歕陸梁,莫不震懾,乃謂人曰:“正是虎,何故名為馬乎?”其風俗至此。

      古人欲知稼穡之艱難,斯蓋貴谷務本之道也。夫食為民天,民非食不生矣,三日不粒,父子不能相存。耕種之,茠鉏之,刈獲之,載積之,打拂之,簸揚之,凡幾涉手,而入倉廩,安可輕農事而貴末業哉?江南朝士,因晉中興,南渡江,卒為羈旅,至今八九世,未有力田,悉資俸祿而食耳。假令有者,皆信僮仆為之,未嘗目觀起一(土發)土,耘一株苗;不知幾月當下,幾月當收,安識世間余務乎?故治官則不了,營家則不辦,皆優閑之過也。

      止足第十三

      禮云:“欲不可縱,志不可滿。”宇宙可臻其極,情性不知其窮,唯在少欲知足,為立涯限爾。先祖靖侯戒子侄曰:“汝家書生門戶,世無富貴;自今仕宦不可過二千石,婚姻勿貪勢家。”吾終身服膺,以為名言也。

      天地鬼神之道,皆惡滿盈。謙虛沖損,可以免害。人生衣趣以覆寒露,食趣以塞饑乏耳。形骸之內,尚不得奢靡,己身之外,而欲窮驕泰邪?周穆王、秦始皇、漢武帝,富有四海,貴為天子,不知紀極,猶自敗累,況士庶乎?常以二十口家,奴婢盛多,不可出二十人,良田十頃,堂室才蔽風雨,車馬僅代杖策,蓄財數萬,以擬吉兇急速,不啻此者,以義散之;不至此者,勿非道求之。

      仕宦稱泰,不過處在中品,前望五十人,后顧五十人,足以免恥辱,無傾危也。高此者,便當罷謝,偃仰私庭。吾近為黃門郎,已可收退;當時羈旅,懼罹謗讟,思為此計,僅未暇爾。自喪亂已來,見因托風云,徼幸富貴,旦執機權,夜填坑谷,朔歡卓、鄭,晦泣顏、原者,非十人五人也。慎之哉!慎之哉!

      誡兵第十四

      顏氏之先,本乎鄒、魯,或分入齊,世以儒雅為業,遍在書記。仲尼門徒,升堂者七十有二,顏氏居八人焉。秦、漢、魏、晉,下逮齊、梁,未有用兵以取達者。春秋世,顏高、顏鳴、顏息、顏羽之徒,皆一斗夫耳。齊有顏涿聚,趙有顏最,漢末有顏良,宋有顏延之,并處將軍之任,竟以顛覆。漢郎顏駟,自稱好武,更無事跡。顏忠以黨楚王受誅,顏俊以據武威見殺,得姓已來,無清操者,唯此二人,皆罹禍敗。頃世亂離,衣冠之士,雖無身手,或聚徒眾,違棄素業,徼幸戰功。吾既羸薄,仰惟前代,故置心于此,子孫志之。孔子力翹門關,不以力聞,此圣證也。吾見今世士大夫,才有氣干,便倚賴之,不能被甲執兵,以衛社稷;但微行險服,逞弄拳腕,大則陷危亡,小則貽恥辱,遂無免者。

      國之興亡,兵之勝敗,博學所至,幸討論之。入帷幄之中,參廟堂之上,不能為主盡規以謀社稷,君子所恥也。然而每見文士,頗讀兵書,微有經略。若居承平之世,睥睨宮閫,幸災樂禍,首為逆亂,詿誤善良;如在兵革之時,構扇反復,縱橫說誘,不識存亡,強相扶戴:此皆陷身滅族之本也。誡之哉!誡之哉!

      習五兵,便乘騎,正可稱武夫爾。今世士大夫,但不讀書,即稱武夫兒,乃飯囊酒甕也。

      養生第十五

      神仙之事,未可全誣;但性命在天,或難鐘值。人生居世,觸途牽縶:幼少之日,既有供養之勤;成立之年,便增妻孥之累。衣食資須,公私驅役;而望遁跡山林,超然塵滓,千萬不遇一爾。加以金玉之費,爐器所須,益非貧士所辦。學如牛毛,成如麟角。華山之下,白骨如莽,何有可遂之理?考之內教,縱使得仙,終當有死,不能出世,不愿汝曹專精于此。若其愛養神明,調護氣息,慎節起臥,均適寒暄,禁忌食飲,將餌藥物,遂其所稟,不為夭折者,吾無間然。諸藥餌法,不廢世務也。庾肩吾常服槐實,年七十余,目看細字,須發猶黑。鄴中朝士,有單服杏仁、枸杞、黃精、術、車前得益者甚多,不能一一說爾。吾嘗患齒,搖動欲落,飲食熱冷,皆苦疼痛。見抱樸子牢齒之法,早朝叩齒三百下為良;行之數日,即便平愈,今恒持之。此輩小術,無損于事,亦可修也。凡欲餌藥,陶隱居太清方中總錄甚備,但須精審,不可輕脫。近有王愛州在鄴學服松脂,不得節度,腸塞而死,為藥所誤者甚多。

      夫養生者先須慮禍,全身保性,有此生然后養之,勿徒養其無生也。單豹養于內而喪外,張毅養于外而喪內,前賢所戒也。嵇康著養生之論,而以傲物受刑;石崇冀服餌之征,而以貪溺取禍,往世之所迷也。

      夫生不可不惜,不可茍惜。涉險畏之途,干禍難之事,貪欲以傷生,讒慝而致死,此君子之所惜哉;行誠孝而見賊,履仁義而得罪,喪身以全家,泯軀而濟國,君子不咎也。自亂離已來,吾見名臣賢士,臨難求生,終為不救,徒取窘辱,令人憤懣。侯景之亂,王公將相,多被戮辱,妃主姬妾,略無全者。唯吳郡太守張嵊,建義不捷,為賊所害,辭色不撓;及鄱陽王世子謝夫人,登屋詬怒,見射而斃。夫人,謝遵女也。何賢智操行若此之難?婢妾引決若此之易?悲夫!

      音辭第十八

      夫九州之人,言語不同,生民已來,固常然矣。自春秋標齊言之傳,離騷目楚詞之經,此蓋其較明之初也。后有揚雄著方言,其言大備。然皆考名物之同異,不顯聲讀之是非也。逮鄭玄注六經,高誘解呂覽、淮南,許慎造說文,劉熹制釋名,始有譬況假借以證音字耳。而古語與今殊別,其間輕重清濁,猶未可曉;加以內言外言、急言徐言、讀若之類,益使人疑。孫叔言創爾雅音義,是漢末人獨知反語。至于魏世,此事大行。高貴鄉公不解反語,以為怪異。自茲厥后,音韻鋒出,各有土風,遞相非笑,指馬之諭,未知孰是。共以帝王都邑,參校方俗,考核古今,為之折衷。搉而量之,獨金陵與洛下耳。南方水土和柔,其音清舉而切詣,失在浮淺,其辭多鄙俗。北方山川深厚,其音沈濁而(金化)鈍,得其質直,其辭多古語。然冠冕君子,南方為優;閭里小人,北方為愈。易服而與之談,南方士庶,數言可辯;隔垣而聽其語,北方朝野,終日難分。而南染吳、越,北雜夷虜,皆有深弊,不可具論。其謬失輕微者,則南人以錢為涎,以石為射,以賤為羨,以是為舐;北人以庶為戍,以如為儒,以紫為姊,以洽為狎。如此之例,兩失甚多。至鄴已來,唯見崔子約、崔瞻叔侄,李祖仁、李蔚兄弟,頗事言詞,少為切正。李季節著音韻決疑,時有錯失;陽休之造切韻,殊為疏野。吾家兒女,雖在孩稚,便漸督正之;一言訛替,以為己罪矣。云為品物,未考書記者,不敢輒名,汝曹所知也。

      古今言語,時俗不同;著述之人,楚、夏各異。蒼頡訓詁,反稗為逋賣,反娃為于乖;戰國策音刎為免,穆天子傳音諫為間;說文音戛為棘,讀皿為猛;字林音看為口甘反,音伸為辛;韻集以成、仍、宏、登合成兩韻,為、奇、益、石分作四章;李登聲類以系音羿,劉昌宗周官音讀乘若承;此例甚廣,必須考校。前世反語,又多不切,徐仙民毛詩音反驟為在遘,左傳音切椽為徒緣,不可依信,亦為眾矣。今之學士,語亦不正;古獨何人,必應隨其偽僻乎?通俗文曰:“入室求曰搜。”反為兄侯。然則兄當音所榮反。今北俗通行此音,亦古語之不可用者。玙璠,魯人寶玉,當音余煩,江南皆音藩屏之藩。岐山當音為奇,江南皆呼為神祇之只。江陵陷沒,此音被于關中,不知二者何所承案。以吾淺學,未之前聞也。

      北人之音,多以舉、莒為矩;唯李季節云:“齊桓公與管仲于臺上謀伐莒,東郭牙望見桓公口開而不閉,故知所言者莒也。然則莒、矩必不同呼。”此為知音矣。

      夫物體自有精麤,精麤謂之好惡;人心有所去取,去取謂之好惡。此音見于葛洪、徐邈。而河北學士讀尚書云好生惡殺。是為一論物體,一就人情,殊不通矣。

      甫者,男子之美稱,古書多假借為父子;北人遂無一人呼為甫者,亦所未喻。唯管仲、范增之號,須依字讀耳。

      案:諸字書,焉者鳥名,或云語詞,皆音于愆反。自葛洪要用字苑分焉字音訓:若訓何訓安,當音于愆反,“于焉逍遙”,“于焉嘉客”,“焉用佞”,“焉得仁”之類是也;若送句及助詞,當音矣愆反,“故稱龍焉”,“故稱血焉”,“有民人焉”,“有社稷焉”,“托始焉爾”,“晉、鄭焉依”之類是也。江南至今行此分別,昭然易曉;而河北混同一音,雖依古讀,不可行于今也。

      邪者,未定之詞。左傳曰:“不知天之棄魯邪?抑魯君有罪于鬼神邪?”莊子云:“天邪地邪?”漢書云:“是邪非邪?”之類是也。而北人即呼為也,亦為誤矣。難者曰:“系辭云:‘乾坤,易之門戶邪?’此又為未定辭乎?”答曰:“何為不爾!上先標問,下方列德以折之耳。”

      江南學士讀左傳,口相傳述,自為凡例,軍自敗曰敗,打破人軍曰敗。諸記傳未見補敗反,徐仙民讀左傳,唯一處有此音,又不言自敗、敗人之別,此為穿鑿耳。

      古人云:“膏粱難整。”以其為驕奢自足,不能克勵也。吾見王侯外戚,語多不正,亦由內染賤保傅,外無良師友故耳。梁世有一侯,嘗對元帝飲謔,自陳“癡鈍”,乃成“飔段”,元帝答之云:“飔異涼風,段非干木。”謂“郢州”為“永州”,元帝啟報簡文,簡文云:‘庚辰吳入,遂成司隸。”如此之類,舉口皆然。元帝手教諸子侍讀,以此為誡。

      河北切攻字為古琮,與工、公、功三字不同,殊為僻也。比世有人名暹,自稱為纖;名琨,自稱為袞;名洸,自稱為汪;名(素勺),自稱為獡。非唯音韻舛錯,亦使其兒孫避諱紛紜矣。

      終制第二十

      死者,人之常分,不可免也。吾年十九,值梁家喪亂,其間與白刃為伍者,亦常數輩;幸承余福,得至于今。古人云:“五十不為夭。”吾已六十余,故心坦然,不以殘年為念。先有風氣之疾,常疑奄然,聊書素懷,以為汝誡。

      先君先夫人皆未還建鄴舊山,旅葬江陵東郭。承圣末,已啟求揚都,欲營遷厝。蒙詔賜銀百兩,已于揚州小郊北地燒磚,便值本朝淪沒,流離如此,數十年間,絕于還望。今雖混一,家道罄窮,何由辦此奉營資費?且揚都污毀,無復孑遺,還被下濕,未為得計。自咎自責,貫心刻髓。計吾兄弟,不當仕進;但以門衰,骨肉單弱,五服之內,傍無一人,播越他鄉,無復資蔭;使汝等沈淪廝役,以為先世之恥;故靦冒人間,不敢墜失。兼以北方政教嚴切,全無隱退者故也。

      今年老疾侵,儻然奄忽,豈求備禮乎?一日放臂,沐浴而已,不勞復魄,殮以常衣。先夫人棄背之時,屬世荒饉,家涂空迫,兄弟幼弱,棺器率薄,藏內無磚。吾當松棺二寸,衣帽已外,一不得自隨,床上唯施七星板;至如蠟弩牙、玉豚、錫人之屬,并須停省,糧罌明器,故不得營,碑志旒旐,彌在言外。載以鱉甲車,襯土而下,平地無墳;若懼拜掃不知兆域,當筑一堵低墻于左右前后,隨為私記耳。靈筵勿設枕幾,朔望祥禫,唯下白粥清水干棗,不得有酒肉餅果之祭。親友來餟酹者,一皆拒之。汝曹若違吾心,有加先妣,則陷父不孝,在汝安乎?其內典功德,隨力所至,勿刳竭生資,使凍餒也。四時祭祀,周、孔所教,欲人勿死其親,不忘孝道也。求諸內典,則無益焉。殺生為之,翻增罪累。若報罔極之德,霜露之悲,有時齋供,及七月半盂蘭盆,望于汝也。

      孔子之葬親也,云:“古者,墓而不墳。丘東西南北之人也,不可以弗識也。”于是封之崇四尺。然則君子應世行道,亦有不守墳墓之時,況為事際所逼也!吾今羈旅,身若浮云,竟未知何鄉是吾葬地;唯當氣絕便埋之耳。汝曹宜以傳業揚名為務,不可顧戀朽壤,以取堙沒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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